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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 22

    在厦大怀旧三小时

    年纪大了,很容易怀旧。特意延长了一天的归期,今天上午一个人潜入厦大,不为什么,就为了怀旧——安静地怀旧。

    巧得很,前年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一个人潜回厦门,没有告诉任何同学,办完公事,再一个人潜入厦大,谁也没见,就是一个人到处溜达一下,随便坐一下。那天,我坐在路边看女生的时候,突然看见徐学教授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过来——那辆车,我记得我十几年前读研究生的时候还借来骑过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去了泰国探亲),我赶紧把头扭过去,我不想打扰别人,如同不想被别人打扰。那次,我还看见了那个著名的歪脖傻子,二十多年前,他洪亮的叫喊声常常响彻深夜的校园,现在,二十多年后,他的喊声依然如此嘹亮,但我已经老了。

    今天也一样,我在校园里溜达了将近三个小时。我是从那个做得像清华园的南校门进去的——那个恶俗的西校门(也就是正门)我是看不上的,相比它的装模作样的堂皇,二十多年前被凤凰树掩映的破旧的西校门还是个便门,但非常朴素而安静,不就是一扇门吗?搞得那么气派其实也就是为了让人用做背景照照相而已。

    我母校的灾难就是从校门开始的,先是西便门变成了正门,门外没有直道,进出校门都得拐弯,拧得很;门内小广场上装了个毫无创意的雕塑——一群不锈钢的飞鸟,还有个喷水池呢;正门旁边建了个大型体育馆。由于这个地方是龙腰,不宜动土,动土的结果是体育馆和校门的捐资人都遭了难,而我的母校,也因此走上了不归的恶俗之路。其恶俗的登峰造极之作,就是芙蓉湖边那堆庞大的嘉庚楼群,现在这里几乎成了游客们必到的照相留影宝地。但为了这个建这个楼群,我在母校上第一堂课和开最后一次班会(发毕业证)的映雪二号楼被拆掉了。这一点,影响了我对母校的感情。

    我在母校的潜行线路,和上次一样,从南校门进,从位于海边的白城校门出,继而在海边发发呆。也和上次一样,一进南校门,就坐在教师活动中心对面的石凳上看风景——其实主要是看女生,因为从这个校门出去就是繁华而著名的厦大一条街,有很多不错的小店铺和进城的车站,漂亮女生基本都从这个校门进出。在我背后,是一片草地,草地很漂亮,但却是拆掉了一座圆形灯光球场后腾出地盘修建的,那座已经不存在的灯光球场是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每周来跳舞的场子,而我读本科时候则是每天都要来的,不是跳舞,不是打球,而是看报——它外墙的报栏是那么的靠谱,男生女生挤在一起看报的景观现在不知道去哪里找了,但当年在这里闻到的男女生们身体的味道,说实在的,我现在还记得。

    凌云三(我读研究生时住的地方)楼里卖方便面和鸡蛋给我的老黄已经搬走了,听现在的看门阿叔说,他现在在凌云六号楼看门——凌云楼都盖到六号楼了,真是厉害。十几年前厦大那一千多个研究生,装进三座宿舍楼还装不满,而现在,据说总人数已经过万了(麦噶,这么多人,怎么教啊?),凌云楼的条件也大为改善了,除了装宽带这种基本待遇之外,楼里还重新铺了地砖,全部房间装了空调,读书真是越来越舒服了。我溜达到我住了将近三年的507室,都快10点了,屋里的同学还在蒙头大睡,本来想进去小坐片刻,顺便忆苦思甜教育一下我的小师弟们,但不忍心打扰,只好敲开门拍了张小照便失落地下楼了。

    让我更失落的是在芙蓉四——我大学住了四年的宿舍,整个楼道空空荡荡的,感觉很安静,就跟没人住一样。我上到三楼,几乎没有一间房间开着门。我从几个房间的小窗户窥进去,见不是呼呼大睡就是在上网,这么好的可以吹风可以看风景的回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但当年我们最爱坐在这个回廊上,看那些来外贸楼上课和下课后回丰庭去的经济系的女生——这个风景只属于芙蓉四的男生们。甲班的赖维斌兄把回廊变成了他的练功房,看见有经济系女生经过,便开始大声朗诵高尔基的《海燕之歌》,而我们在房间里一旦听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时候,便知道,其实是经济系的女生来了。

    我的307室门窗紧闭,敲了半天没见动静,心里不免黯然——连个接待我这个老住户的人都没有啊!前年来的时候,那个生物系的男生看到我这个前辈前来怀旧很是觉得好玩,便把我领进房间。那房间当时已经重新装修过,9米长的屋子隔出了一个小阳台和一间卫生间,我的小师弟们大冷天不必跑到十几米外的小便房去拉尿,更不用跑到楼外100米远的厕所去拉屎了。可当年我们为此而抱怨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的是校祖陈嘉庚建校时的创意——为了避免学生早晨起床方面后回到被窝里继续睡觉,他老人家坚决反对在所有宿舍楼里修建厕所。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小师弟听的时候,他满脸疑惑,因为芙蓉四背后那间厕所,很多年前就被拆掉了。

    芙蓉四前的三家村还是比较热闹,学生会的人正在进行“523大学生心理健康日”的宣传活动,还有一个什么基督教教会的人正在以“基督教文化”的名义,卖一些宗教的书。

    我一路溜达东张西望地来到我母校最老的那片教学区。从已经不存在的映学二的遗址经过,来到集美二我大二主要上课的教室,再到群贤楼后面——20多年前的文科阅览室不知现在做什么用了,以前阅览室开门前,我挤在楼梯上排队时,听77、78级的师兄师姐们高谈阔论,实在是一种享受。而图书馆的文科书库早已拆掉,那里一度建了座两层楼的校财务处,现在也拆了。

    再往前走就是同安二,我的英语课基本都在这里上的。最忘不了的是,大一那年我们在这里上过《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大课,给我们上课的是厦大中文系最漂亮最有气质最迷人的女助教任伟光,给我们讲课前她去北大跟着王瑶大师进修了一年,我记得是一个下午,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同安二104那间昏暗的教室的时候,可以说满堂顿时一片光明啊。现在这间教室变成了一间办公室,而任老师,因为癌症也离开我们,回想一下,也该有10年了吧。

    我的母校最没什么变化的恐怕就是群贤楼前和建南大礼堂前这两处经典的景观带了。26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时看到的,和今天看到的,几乎完全一样。不同的是,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流,当然,还有我的心情。在群贤楼前找了个当年我曾经坐在上面背唐诗的石板凳坐下,发呆,这么多年里在这个地方发生的鸡毛小事,记得的,便像老电影一样,放个没完,可是那会儿背过的唐诗,现在一首也想不起来了。

    我坐在候机厅里的咖啡屋里写下上面的文字,现在飞往广州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穿过白城新村去到海边的那一段闲散的路程没时间写了,也不想写了。我告别我内心城市榜里排名第一的厦门,我知道,很多东西我带不走,但也有很多东西,会永远跟着我。